今天（1月8日），为缅怀我国著名科学家、真空科学与技术领域的奠基者和开拓者、复旦大学原校长、材料科学系教授华中一先生（1931-2007），在江湾校区校友林前草坪举行华中一先生铜像揭幕仪式。复旦大学党委书记裘新，上海市真空学会理事长、亚太材料科学院院士、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孙卓，华中一家属代表华科宁出席铜像揭幕仪式并致辞。复旦大学党委副书记方明，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智能材料与未来能源创新学院院长赵东元，以及华中一生前的同事、学生、亲友代表出席仪式，共同追忆这位将半生心血奉献给科研与教育事业的前辈。本次铜像落成，得到了上海宁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执行董事、1988级校友杨东和上海睿兴投资创始合伙人、1988级校友姚文军的支持。

        裘新在致辞中表示，华老师探求真知、服务国家，扎根复旦、奉献教育，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迈向第三个甲子的复旦大学，正在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贺信精神，加快建设创新型大学、迈向世界一流大学前列。我们应当以华先生为榜样，坚守为党育人、为国育才初心使命，弘扬光荣的爱国传统和优良的校风，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不断作出新的贡献。

        1952年冬天，由于全国性的院系调整，21岁的华中一走进复旦园。

        彼时的中国，科技基础薄弱，许多关键设备被西方封锁。“肺痨”（肺结核）在全国肆虐，被视为“不治之症”，而诊断这种疾病最关键的医用X光管，正是美国对华禁运的核心物资。没有X光管，医院无法进行肺部透视，无数患者只能等待病情恶化。

        在此背景下，包括华中一在内的青年科研人员，在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复旦大学教授周同庆的带领下，在相辉堂前那座编号为200号的楼房一楼，挂起了“X光管研究室”的牌子，一场攻坚战悄然打响。

        一开始，实验室里几乎一穷二白，没有现成的设备，没有成熟的技术资料，连基础的真空铸靶、无氧铜圈制备、金属玻璃接焊等工艺都要自己操作。

        1953年，团队试制成功了中国第一个110千伏封闭式医用X射线管。经上海市中山医院、海军411医院等十余所医院试用满意后，1956年移交南京电子管厂大量生产，供应全国医院应用，为新中国的医疗器械填补了一项空白。从此，中国医生有了诊断肺病的“利器”，无数百姓的生命得以挽救。

上世纪60年代初，电子物理教研究室初创时期全体教师合影

        此后，华中一率先在国内设计和研制出了约30多种国内急需但尚不能生产的高真空获得、测量与分析设备，以及真空材料，并移交上海玻璃厂、曙光机械厂等单位生产，为上海市真空工业的初期发展作出了重要的奠基性的贡献。

        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国内外形势严峻，国际军备竞争激烈，远程和超远程雷达及微波通信导航设备，成为保障国家安全的重要军事装备。为国防需要，华中一指示沈学础、顾昌鑫等“预备教师”（当时为了创建新专业而抽调出来的优秀高年级物理学系学生），开展雷达和通讯导航中的重要部件微波电子管的研究。

        复旦大学教授顾昌鑫自当“预备教师”起，与华中一一起共事了近半个世纪。他回忆，在当时那个“火红的年代”，物理楼经常是“通宵达旦、灯火通明”。

华中一在复旦大学真空五十年成果展览室亲自为来宾讲解（2005年9月）

        华中一引导介绍实验室与上海电子管厂合作，利用他们的工艺设备实现团队的设计思想和研制方案。经过日夜奋战，团队在国内率先试制成了第一只用于微波前置放大的低噪声行波管，为我国国防通信事业提供了关键支撑。

        1963年，他主持设计并成功建立中国第一套国家真空计量标准——压缩式真空规，为全国真空技术的发展建立了“标尺”，也奠定了复旦大学在该领域的国内领先地位。

        不畏惧国际权威垄断，不依附外部技术扶持，这些从零到一的突破，正是中国科研工作者学术自信的生动写照，用自主创新为国家科技事业撑起一片天。
 

        “他应该是最早做交叉学科的人之一，就连transdisciplinary（交叉学科）这个单词，也是他教我的。”复旦大学智能材料与未来能源创新学院副教授、光纤研究中心副主任唐璜回忆起华中一，总有说不完的敬佩。

        在“新工科”“跨界融合”成为热词的今天，很少有人知道，半个世纪前，华中一就已经用实际行动，为复旦的学科创新埋下了种子。

        1958年，趁专业设置允许大发展之机，华中一敏锐地捕捉到“理转工”趋势，领导创立电子离子与真空物理专业（现为物理电子学专业）和电真空实验室，推动复旦从纯理论研究向工程技术方向转型。其科研项目《表面芯能级谱的研究和应用》（1986年）和《电子光学CAD和最优化设计问题》（1987年）获国家教委科技进步二等奖。

        1988年12月至1993年2月，华中一担任复旦大学校长。他认为，学科建设是学校建设的关键，学科建设是一个长期的、脚踏实地的综合性建设过程。他担任复旦大学校长期间，开展对全校学科状况的调查研究工作。从全校32个非国家重点学科的博士点中评选出14个学科，作为校级重点予以扶持。

        那时，国家计委实施重点实验室计划，学校抓住机遇，推动建立4个国家实验室、文科文献资料情报中心和3个国家重点学科的专业实验室等。

        华中一还积极联络各地校友，拓展复旦的国际影响力。这一切，都为学校发展，特别是开展“211工程”建设打下坚实基础。

华中一教授执教五十周年庆贺仪式（2001年1月15日）

        执教五十余年，桃李满天下，华中一培养的学生中有两名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由他创建的复旦大学物理电子学专业的几乎大部分课程，如电子物理基础、真空物理与技术、电子光学等，都由他率先主讲，他讲学深入浅出、简明扼要。这些课程的教材，也几乎都由他首先撰写或组织编写的，现已成为物理电子学中经典教材。
        如《高真空技术与设备》（1957）和《真空技术基础》（1958）两本早期真空技术科学著作，被一位20世纪60年代毕业于清华大学电真空器件专业、后担任国家领导人的同行称誉为“中国已退休的真空工作者，无人未读过这两本书”。

        华中一与顾昌鑫合著的《电子光学》荣获1995年国家教委高等学校优秀教材一等奖和1995年上海市高校优秀教材一等奖。
 

        华中一的科研探索，从未停歇。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之后，他依然保持实验物理学家本色，不断开拓科研领域。

        基于对国际最新科技动态的判断，华中一所在的物理电子学教研室于1990年从物理学系转入材料科学系后，把塑料电子学和纳米电子学作为科研工作的新起点。他通俗地把有机电子器件称为“塑料电子学”，认为比起常用作集成电路元件的无机材料硅，有机材料的优点在于不仅可用作半导体，而且像塑料一样耐用、柔韧、价格低廉。

        “当时华先生已经快70岁了，头脑、思维比年轻人还更追‘新’。”唐璜说，正如华中一当年所畅想的，柔性穿戴设备、柔性显示屏幕等技术如今不仅已经实现，更在中国形成了完整、领先的产业生态，融入了生活和工作的方方面面。

华中一在国际学术会议报告（上世纪90年代）

        华中一还前瞻性地提出，纳米科学技术、亚稳态薄膜和等离子体工程，在21世纪将大有可为。包括被他誉为“更小、更快、更冷”（集成度更高、运算速度更快、能耗更低）的纳米电气器件，以及以人造器官、药物定位传送系统为主的纳米医学，将深刻改变人类社会，传统的汽车工业、军事工业等也将因纳米技术而得益。因此，他在复旦大学建立纳米技术发展中心并担任主任，在他科研生涯的晚期，依然全身心投入工作。

        “华先生高瞻远瞩，而且愿意躬身力行去尝试。”唐璜说，“这对我们学生产生很大影响，现在我所在的复旦大学光纤研究中心，是学校非常有特色的新工科产学研团队，这最早正是源于2002年华先生留下博士后流动站出站的贾波教授（现任光纤研究中心主任），并扶持这个年轻团队起步的。”

        华中一对学生的要求中，最重要的是“创新”。卸任校长后，他也一如既往地关心学校发展，用他自己的话讲，还是因为“对复旦充满了感情”。

        “穿戴整洁清爽、一丝不苟，正式接见穿西服打领带，戴机械表，日常休闲则配电子表，没有奢侈品，十足的上海老克勒风格。”这是唐璜对华中一的直观印象。

        1931年，华中一出生于江苏无锡的文宦世家，浓郁的书香氛围滋养了他的成长。自小学来到上海后，华中一师从绘画、书法、金石大家钱君匋，学习美术。这份对艺术的热爱，伴随了他一生。女儿华天卫回忆，父亲写得一手漂亮字，还亲自手刻印刷了一本英语字母手写体教材，他能文善唱，尤其喜欢京剧、沪剧、越剧。

        1957年，26岁的华中一在《复旦学报》（人文科学版）发表论文《论惠特曼与格律诗——与孙大雨教授商榷》。作为一名理科青年教师，探讨西方文学中的格律诗并能与复旦外文系英美文学权威孙大雨教授商讨，足见其文学功底之深厚。

        华中一赞成文理渗透，特别是理科学生需要文科知识，因为除研究工作外，还涉及学生个人的文化素质和气质培养。

        科普写作方面，华中一更是发挥文理优势，文笔流畅，引人入胜。他认为，科普工作是科学家的职责。他的科普作品《硅谷夜谈》在海峡两岸出版，获国家教委科技进步三等奖；《头脑风暴》一书生动介绍了国际科技领域的最新进展和成功的科技政策。

        华中一重视英语学习。他的英文手写笔记、报告，不仅条理清楚、逻辑严密，而且书写工整秀美。晚年，他笔耕不辍，参与编著《英语现代科技文献精读本》，逝世时，办公桌上还留有正在审校的续编手稿。

        如今，复旦大学交叉学科蓬勃发展，新工科建设蹄疾步稳。这一切，都延续着华中一开拓创新、严谨务实的科学精神。半个世纪里，他深耕复旦园，在一个又一个“首次”与“第一”中，书写了教书育人与科研报国的壮阔人生。

参考资料

[1]顾昌鑫. 华中一教授纪念文集(M). 第1版.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10.

[2]华中一. 头脑风暴(M). 第1版.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0.

[3]顾昌鑫. 华中一(A)//钱伟长, 及陈佳洱. 20世纪中国知名科学家学术成就概览·物理学卷·第三分册(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2014:42-55